李子柒再掀熱潮 引發的是文化共鳴

2020-04-02 04:14:30  阅读 360450 次 评论 0 条

李子柒引發的是文化共鳴

近日,筆者在網上讀到一篇有趣的英文文章——“Li Ziqi Is on My Apocalypse Team”(《在我的末日生存小隊中,要有李子柒》),作者是位單親媽媽。她說,像許多從未經曆過戰爭或席卷全國性大災難的人一樣,她一度認為,在“大難”來臨之時,要保命,就要迅速囤積罐裝食物和武器。後來,她讀到一位經曆過科索沃戰爭的塞爾維亞人的文章,文中說,大難來臨時,那些囤積食物和武器的人死得最快,因為他們一定會成為暴徒攻的首要目標。其實,你隻需要一點點能夠支撐你逃出戰場的食物,然後找個地方安頓下來,找個窩,種些食物,便可保命。這篇文章驚醒了這位媽媽,讓她認識到,李子柒這樣的人有多҇要——她可以從無到有變出一個“家”,種莊稼、做飯、建房子、做衣服……“什麼,你不知道李子柒是誰?這簡直太瘋狂了,她實在是太有名了”,作者感歎道。

李子柒的視頻走紅網絡是2017年的事了,而最近她再次掀起熱潮,則是因為關於“文化輸出”的討論。近年來,“文化輸出”這個話題持續升溫,從中國經典外譯,到諾貝爾文學獎的突破,到中國科幻連獲雨果獎,再到中國網文大舉出海,一直是眾人關注的熱點。然而,以筆者之見,“李子柒現象”與其說是“文化輸出”,不如說是“文化共鳴”——那些美麗、溫暖的影像,仿佛一隻輕柔的手,緩緩撥弄起一把已經被現代都市裏生活的人們放置了許久的木琴。

曾經有一部風靡美國的書,名叫《草原小屋》(其實是一個共九本書的係列),是關於19世紀70年代一個家庭如何在蠻荒環境裏生活的故事,既有艱辛,又充滿了智慧、歡樂和希望。一匹瘦馬,一輛破車,拉著一家人和一條狗,在美國中西部草原上遊蕩。他們不怕荒野——有時,將他們與狼群隔開的隻一床棉被;有時,媽媽會把風雪中的大灰熊誤當作自家的奶牛。他們四處安家——草原上,一堆木頭可以變成一個家;河堤上,挖出個大洞,也可以當作家;他們自給自足——要吃糖,割開楓樹皮,讓樹的甜汁流出來,稍加熬製即可;要吃飯,就自己種莊稼。在曾經的那個時代,在任何地方從無到有把“家”建起來,幾乎是每個人的必備技能。

今天,在一些美國人家裏,最重要的地方可能不是廚房或臥室,而是車庫。那裏不隻用來存放車輛,還堆滿了零零碎碎的工具。大人和孩子們,在那裏敲敲打打,是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光了——小到桌椅板凳,大㛻視、電腦,可能都從那個車庫裏誕生。不過在現代社會,或許更多的人,特別是我們這些被塞進高樓大廈中的人們,家裏並沒有那麼一個“車庫”,更不知道它是用來幹什麼的。我們漸漸習慣許多人和許多的便利被堆疊在一起。現代都市給我們的生活供的種種便利,一旦因為什麼原因被剝奪,我們應當如何生存下去就變成個大問題了。

日本電影《生存家族》就寫了這樣的故事。生活在高樓中的一家人,每天被“囚禁”在自己能夠觸到的那一片小天地——超市、學校、公司,循環往複,對於更廣闊的世界,沒有時間,也沒有心情欣賞。外公定期從遙遠的鹿兒島寄來的㮮蔬菜和魚,對於習慣了超市售賣的速凍食品的一家人來說,簡直是種負擔。忽然有一天,大家認為理所當然的最重要的兩樣東西——自來水和電有了。於是,人們發現,其實不需要什麼核戰爭、外星人入侵,隻這兩樣基本便利消失,就可以釀成令現代生活癱瘓的大災難。在這種情況下,這一家人,隻好“從頭學,學習如何“生存”,學習一種全然不同的生活式。還好,在一番痛苦掙紮之後,他們不僅撿起了“生存的本事”,更體會到,沒有了高樓大廈、店鋪商超,沒有了一眼望不㠭的貨架上花花綠綠、林林總總的貨物,生活反倒因為簡單而變得安然、實在。

有兩位哲學教授合寫了一本小Ū所有閃耀的東西》(All Things Shining),書中提到,“當代人臨的最深刻也最艱難的問題,不是我們明知正確行動的軌跡,卻無法遵循那個軌跡,而是我們似乎經Ů根本就不知道一個好生活的標準究竟是什麼。”

離開田園久了的人,一定對那份“理所當然”有著深切的向往。在那裏,事事都有著它們應有的“規矩”: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一切依照時令而行。都市生活帶來便利,同時也帶來了焦慮和無所適從。林立的廣告牌、密密麻麻的店鋪,種種選擇,最終卻造成幾乎沒有選擇,因為每一種選擇,好像總不是那個對的。李子柒的影像,卻令人們——哪怕是片刻地放棄或擺脫那些選擇。在那裏,沒得選擇,要做,隻一條路:要吃包,就自己先去做一個包窯;要蓋蠶絲被,就自己先去養蠶;要睡沙發床,就自己先去砍竹子。想必人們在觀看那些視頻的時候,會得到一種初讀《魯濱遜漂流記》時一樣的快感——一個人從無到有,自給自足。魯濱遜的故事之所以能夠風靡世界幾百年,想必主要歸功於它所傳遞的那份“自立”的精神:不依賴於他人,不局限於小環境,憑借勤奮和智慧,做自己要做的事。大到在蠻荒之地建立新的文明,小到為了給年夜飯添一道菜而親自動手製作一份味道十足的臘Ū

毫無疑問,田園生活對於疲倦了都市的人們來說,代表的是“簡單”,是安心之處。加拿大歌手、詩人萊昂納多·科恩(Leonard Cohen)在晚年時,離開燈光耀眼的舞台,躲到山上寺廟裏去生活,每日砍柴、灑掃、吃飯。過簡單的生活,便是修行。美國作家理查德·鮑爾斯(Richard Powers),原本生活在喧鬧的都市,還在世界名校任。一天散步時,他忽然遇到一棵參天大樹,按照他的說法,那簡直就是一個“晴天霻؝”——一棵“有一個足球場那ҕ,有一所房子那麼寬,和凱撒或是基督那麼古老的樹”,在經曆了多少人世滄桑之後,依然挺立在那裏。在那個時刻,他仿佛得到天啟,於是決定離開喧囂,辭去職,去的世界裏生活,還寫了一本以樹為主角的厚厚的書——《上層林冠》(The Overstory)。

田園,不僅是一個地方,一種生活,更是一種情緒。

有人質疑李子柒的視頻中所展示的“田園”並非真正的“田園”。不可否認,李子柒視頻中的田園,與“汗滴禾下土”的田園相去甚遠,她的田園,更像是馬洛的詩《熱情的牧羊人致他的愛人》裏歌唱的那個田園:

來吧,和我在一起,做我的愛人,

在山穀、果園、丘态㇎,

森林,或是陡峭的高山

我們一起體味所有的歡愉

再配上千種芳香的花兒

我要為你編一頂花帽,

再做一䱯遍繡神木葉紋的長袍

再從我們自己喂養的可愛小羊身上

扯下最好的羊毛,為你做一䱯長裙

天冷了,再做一䱯襯裏厚實的鞋子

稻草和嫩藤編一條腰帶

如果這些歡愉能打動你,

請來和我在一起,做我的愛人。

又或者是葉芝吟唱的那個《湖心島茵͹斯弗利》:

我就要起身走了,到茵͹斯弗利島,

造座小茅屋在那裏,枝條編牆糊上泥;

我要養上一箱蜜蜂,種上九行豆角,

獨住在蜂聲嗡嗡的林間草地。

那兒安寧會降臨我,安寧慢慢兒滴下來,

從晨的紗滴落到蛐蛐歌唱的地方;

那兒半夜閃著一片微光,中午染著紫紅光彩,

而黃昏織滿了紅雀的翅膀。

我就要起身走了,因為從早到晚從夜到朝

我聽得湖水在不斷地輕輕拍岸;

不論我站在馬路上還是在灰色人行道,

總聽得它在我心靈深處呼喚。

可以說,無論田園詩裏的田園,還是歌手、詩人、小說家眼中的田園,都不是真正的田園。因為真正的田園與都市一樣,也處處是危險、爭鬥、痛苦。美國詩人羅ɢ特·弗羅斯特倒是個描寫“真正田園”的人,他筆下的農村,當然有美好,但更多的是艱辛,這裏有小小年紀的孩子被電鋸吞噬雙手,有盷ń而居的農人彼此因為圍牆的一分一毫而爭執不休……

威爾蒂(Eudora Welty)的短篇小說《旅行推銷員之死》寫到一個名叫鮑曼(Bowman,意思是“彎腰男人”)的推銷員,每日辛勞,四處推銷,一次在深山裏偶遇一個特別的家庭,一對強健的夫婦,過著簡陋卻充滿生命力的日子,與他們相比,他的生活簡直毫無意義,更令他嫉妒的是,那女人還懷了孩子。“他吃驚地意識〙個房子裏到底有什麼——婚姻,有了果實的婚姻。那䱯簡單的事。人人都該有的事。”但他沒有。他還要離開這裏,回到他的世界。半夜裏,他起身,小跑著離開這個充滿誘惑的地方。忽然,一陣心痛襲來,他死在了黑夜裏。

真正だ離塵囂,它的直接、強力,甚至殘酷、凶猛,恐怕是都市裏生活了的人們所無法對的。

電影《走入荒野》(Into the Wild)的原型克裏斯(Chris McCandless)是一個憤世嫉俗的年輕人,他隻身徒步在阿拉斯加荒野,試圖過上不受羈絆的生活。紀錄片《灰熊人》的主角提摩西(Timothy Treadwell),每年都花上大半時間去與世隔絕的自然保護區,與灰熊生活在一起。最終他們都被蠻荒吞噬。

不過,與上文中的田園或荒野相比,李子柒的世界其實要“文明”得多,也“安全”得多了。就像前文那位“末日生存”媽媽所說,因為政府推動的基礎設施建設和開發,自來水、鐵路網絡、電、5G網絡等等,使得李子柒那樣的人能夠悠閑地生活。

陶淵明或梭羅式的安貧樂道是Ů人學不來的,而李子柒式的自食其力、苦中作樂,倒是普通人可以效仿的。更為重要的是,或許李子柒的故事,讓許多放棄田園、盲目湧向大城市的人們能夠起田園的美好,起,其實幸福的生活並不在遠方,而是就在我們身邊。